渭州城南的长风客栈,檐角的铜铃总在风里响得有气无力。
不是铃坏了,是风里裹着的东西太重 —— 自从北伐兵败的消息传来,这铜铃就没再清脆过。
如今檐下挂着的,除了铃,还有三串风干的红辣椒,是去年秋天萧长歌和父亲萧战一起挂的,红得发亮,却衬得客栈的青灰瓦更显破败,像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,在边境的寒风里缩着肩膀。
晌午的日头难得暖些,客栈前厅里挤满了人。
靠门的那张桌,三个商客围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,嗓门压得低低的,却还是有只言片语飘进萧长歌的耳朵。
“…… 辽军又在朔州城外练兵了,听说这次带了新铸的铁戟,能劈断宋军的步人甲。”
“可不是嘛,雍熙北伐后,潘美那厮把西路军的粮道都断了,杨将军的残部现在连冬衣都凑不齐,哪能挡得住辽军?”
“嘘!
小声点,别让官差听见 —— 现在提杨家将,可是要被抓去问话的!”
萧长歌端着铜壶,正给邻桌的老兵添茶,闻言手顿了顿。
老兵穿着件打满补丁的宋军旧袄,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,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的酒早就凉了。
他抬头看了萧长歌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:“小萧老板,别听他们瞎扯 —— 杨将军的梨花枪,可不是那么容易断的。”
萧长歌笑了笑,把铜壶放在桌上:“张叔,您当年跟着杨将军打仗,见过梨花枪的厉害?”
张叔灌了口凉酒,喉咙里发出 “咕咚” 一声响,然后指着自己的左腿:“看见这道疤没?
陈家谷那仗,辽军的马刀都到我脖子了,是杨将军的儿子杨延昭,一枪挑飞了那辽兵的头盔。
那枪快得很,我只看见一道白光,就听见辽兵惨叫了。”
他说着,手在腿上的疤上摸了摸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惜啊,后来…… 潘美撤军了,杨将军他们…… 就没回来。”
客栈里的喧闹声突然小了些,连最能说的酒保都闭了嘴。
萧长歌拿起搭在肩上的抹布,擦了擦桌子上的酒渍,目光落在后院的柳树上 —— 那树是父亲萧战十年前种的,如今己长得枝繁叶茂,嫩绿的柳叶在风里晃,像极了父亲教他练枪时,手腕翻转的弧度。
“小萧老板,该练枪了吧?”
王小三端着一碟酱牛肉从厨房出来,凑到萧长歌身边,小声道,“昨天您练‘回马七式’的‘月沉’,枪尖离柳叶还差半寸呢。”
萧长歌拍了拍他的头,接过酱牛肉,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的青石板上,还留着他昨天练枪的痕迹 —— 枪尖戳出的小坑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从墙角拿起断锋枪,枪身黝黑,黄金嵌痕在日头下暖了些,不再像冬天那么冰手。
这枪重七斤十三两,父亲说过,是祖父萧远山用杨延昭的断枪续铸的。
萧长歌一首没敢问,祖父为什么要续杨家的枪,父亲也从没细说过 —— 首到三个月前,父亲在客栈后院被一品堂的人杀了,临死前只抓着他的手,说 “护好枪,等杨家人来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左手握住枪杆中段,右手抵在枪尾。
内力缓缓注入枪身,枪杆微微震动,发出 “嗡嗡” 的轻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力道。
“回马七式” 的要诀在脑海里流转,第一式 “星落” 讲究 “快、准、狠”,父亲说过,这式是用来破敌先机的,哪怕只有一丝空隙,也要让枪尖像流星一样扎进去。
“喝!”
他低喝一声,身形骤然旋转,断锋枪贴着地面扫过,青石板上的落叶被枪风卷起,在空中连成一道绿线。
紧接着,他手腕一翻,枪尖猛地向上挑,七片柳叶应声飘落,不偏不倚落在石桌上,每片叶子的叶柄都被枪尖削得整整齐齐。
“好!”
张叔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院门口,拍着手叫好,“小萧老板,这‘星落’比上次稳多了 —— 要是杨将军还在,肯定乐意教你梨花枪。”
萧长歌收枪而立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刚要说话,就听见前厅传来 “哐当” 一声响,接着是李掌柜的惊呼:“三位爷,有话好好说,别砸东西啊!”
他和张叔对视一眼,快步走进前厅。
只见三个汉子站在大堂中央,为首的独眼龙腰间挎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,脚边躺着个摔碎的青花瓷碗,碗里的米酒洒了一地。
独眼龙看到萧长歌,眼睛一瞪:“你就是这客栈的老板?
老子等了半个时辰,酒肉还没上,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兄弟?”
萧长歌皱了皱眉,走上前:“三位客官,今日客人多,厨房忙不过来,再等片刻,酒菜马上就好。”
“等?”
独眼龙身边的瘦高个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萧长歌的衣领,“老子们可是跟着辽军的王将军办事的,耽误了我们的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这话一出,前厅里的人都变了脸色。
张叔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却被萧长歌用眼神制止了。
萧长歌看着瘦高个的手,手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显然是常年握刀的人 —— 但这老茧分布不均,不像是正经练过武的,倒像是街头斗殴磨出来的。
“辽军的人,也会来大宋的客栈吃饭?”
萧长歌冷笑一声,右手悄悄握住断锋枪的枪杆,“我听说辽军的王将军,上个月在朔州城外被杨九妹的残部杀了,怎么,你们是来替他收尸的?”
独眼龙脸色一变,显然没想到萧长歌会知道这事。
瘦高个恼羞成怒,抬手就要打萧长歌的脸,却被萧长歌反手扣住手腕。
萧长歌的手指如铁钳,捏得瘦高个 “嗷” 地叫了一声,弯刀 “哐当” 掉在地上。
“想闹事,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萧长歌松开手,捡起弯刀,用布擦了擦刀上的灰,“这长风客栈,是我父亲萧战开的 —— 十年前,他在朔州城外杀过三个辽军探子,你们要是想替他们报仇,尽管来。”
独眼龙看着萧长歌手里的断锋枪,又看了看周围客人的眼神,知道今天讨不到好。
他狠狠瞪了萧长歌一眼,捡起弯刀:“小子,你给我等着,我们走!”
三人灰溜溜地离开后,前厅里响起一阵掌声。
张叔走上前,拍了拍萧长歌的肩膀:“好样的!
没给你爹丢脸!”
萧长歌笑了笑,把弯刀递给王小三:“扔了吧,别脏了客栈的地。”
他转身回到后院,看着断锋枪上的黄金嵌痕,突然觉得父亲说的 “护好枪”,不仅仅是护着一把武器 —— 这枪里,藏着的是陈家谷的血,是北伐的恨,是北境百姓的盼。
日头渐渐西斜,柳叶在风里晃,萧长歌再次举起断锋枪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稳了,枪风里带着的,不再是少年人的疏狂,而是属于萧家人的、守护山河的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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